书案后,当朝太师蔡京,身著居家常服,一件暗云纹锦缎直裰,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下首绣墩上,端坐著大官人。
大官人听著蔡京语气漠然的说著这些,问道:「恩师,下官今日听闻,内侍省都知杨戬……薨了?是.意外?」
「你想问是不是他们干的?他们可看不起这帮阉臣。」蔡京闻,眼皮微e,点了点头:「不是他们的手笔。杨戬此人,起于官家潜邸旧人,随侍多年,鞍前马后,颇多辛劳奔波,暗疾不少。去岁冬夜在济州府公干,听闻不慎失足,跌了一跤。自那之后,便染了沉屙,缠绵病榻,终至不起。此乃天命使然,非关人事。」
他略顿,将镇纸轻轻置于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目光转向大官人,带著考校之意:「你可知,朝廷推行「括田法』,为何择京东东、西两路先行试办,且多选京城左近州县?」
大官人笑道:「恩师此问,可难不倒学生。学生以为,此中缘由,无非是这些地方阻力小。」「哦?便是让那些只会写文章的进士来,也说不出个具体。」蔡京有些意外的看著大官人:「你且说说‖」
大官人微微一笑:「那学生便说说自己的看法,这事当溯及前朝旧事。自唐末黄巢乱起,中原板荡,兵燹连绵。及至五代更迭,十国僭伪,战火纷争,尤以京东、京畿左近为剧。」
「百年蹂躏,昔日冠盖云集之门阀巨室,其田产根基多已零落,子孙凋敝。今之所谓士大夫家族,于北方,尤其是京畿周遭,所保田亩有限,根基不固。故而推行括田,所遇阻力自然较小。」
他略作停顿,偷觑蔡京神色,见其微微颔首,便续道,「反观江南、东南诸路,虽沃野千里,仓廪充盈,然自唐末以来,受战火波及相对为轻。彼处旧时名望门阀,即今日之簪缨士大夫世家!」「其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族望绵延,宋元年间,太祖兵锋所致,众门阀闻风而降,故而宗族保留完整,若贸然于彼处括田,无异于撼动千年古树之根基,其反噬之力,恐非朝廷一时所能承受。是以,恩师与诸公深谋远虑,择阻力最小处先行,实乃老成谋国之举。」
蔡京听罢,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微微侧首,重新打量了这位商贾出身的学生片刻,才缓缓笑道:「嗬嗬,老夫倒真未曾料到,你一个商贾起家,竟能通晓古今,洞悉此等关窍。难得,难得,老夫就说没有看错你!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给老夫的惊喜越来越多!」
他话锋一转,笑意中多了几分深意,「不过,你这番话,前面所,尚算中肯。然则后面……却未尽其实。」
大官人立刻起身,长揖至地:「学生愚钝,还请恩师不吝赐教!」
蔡京并未直接回答。他缓缓向后靠去,目光投向暖阁雕花窗外一树将谢的海棠,神色间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喻的复杂,似感慨,又似自嘲。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久居高位的神情出现:
「且先说说老夫自家罢。我蔡氏一族,自闽地入仕,虽称不上寒微,然于中原世家眼中,亦不过尔尔。至老夫这一代,侥幸得蒙圣眷,位极人臣,一门双宰相,看似烈火烹油,鲜花著锦,显赫至极。」他收回目光,直视大官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可在那些人眼里……我蔡氏终究不过是骤然而起的新贵,不过是靠著揣摩上意、取悦官家才得以立足的幸进之辈罢了。」
他顿了顿:「流水的皇帝,千年的世家。要论起这「「世家』二字的分量,便不得不提那前朝盛极一时的「五姓七望』一一崔、卢、李、郑、王。彼等,乃古往今来最顶级的门阀。其姓氏之尊贵,便是天子皇族、龙子凤孙,亦曾屈居其下!王侯将相,趋之若鹜,只为求一联姻,攀附其门楣。纵是求亲被拒之门外,彼等亦照样不留情面。彼非皇族,然其显贵尊荣,尤胜皇族!」
蔡京眼中精光闪烁:「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然其根本,不在姓,而在「望』!何为「望』?郡望也!那是一族历经数百年、数十代人,在特定地域累积下的无上声望、清誉与势力,是门阀士大夫赖以凝聚、傲视天下的根本之力!」
「昔年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何等雄才大略?为定天下门第高下,曾下旨编修《氏族志》,意欲厘定天下姓氏之尊卑座次。结果如何?皇族李氏,竟未能拔得头筹!民间公认的天下李氏之首,乃是那根基深厚的「陇西李氏』!」
「何也?盖因太宗皇帝虽贵为天子,然其本支门第阀阅,尚不足以成为天下所有李姓人心目中无可争议的「郡望』!」
他微微冷笑:「更有甚者,唐文宗欲为太子求娶荥阳郑氏之女,竟遭断然拒绝!那郑氏转头便将孙女许配给了博陵崔氏区区一个品酒小官!留下「宁嫁高门小官,不嫁当朝太子』的千古奇谈!」「彼时唐朝那些开国元勋、名臣将相,如程知节程咬金、房玄龄、李靖等辈,虽功勋盖世,然出身寒门或新贵,欲与五姓七望联姻,亦须额外支付天价之资,美其名曰「陪门财』!何谓陪门财?便是你需出钱,去「买』人家世代积累的门第清望所赋予的光环!」
蔡京的目光最终落回大官人身上,冷笑道:「如今,老夫这蔡氏一门,于汴京看似权势熏天,然于那些仍有「郡望』可恃、有「门第阀阅』可凭的守旧世家眼中,与当初唐朝那些需付「陪门财』的寒门新贵,又有何异?括田之法,看似在丈量收回隐地,实则……亦是在用王权来掂量,去拚杀这千百年积重难返的「郡望』二字。」
蔡京啜了口茶,顿了顿又说道:
「观这江山社稷,以为都是的帝王么?非也。」
「帝王掌权柄,名曰「制统』一一兵符在握,律令森严,生杀予夺,号令天下。此乃有形之权,如刀兵,如枷锁,雷霆之威,显于外也。」
「然则,此等权柄,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根基若何?」
「自汉唐以降,乃至本朝,真正维系天下、定鼎乾坤者,另有其物。前唐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彼等所持者,乃「道统』!」
「此道统非虚,乃文化之圭臬,正统之血脉,道德之标杆,社稷之根本!帝王可易姓,朝代可更迭,兵戈可易手,律法可修订,然此「道统』之根,盘根错节,深植于人心、典籍、伦常、世族血脉之中,非翻天覆地、另立乾坤,断难撼动其分毫!彼辈,非皇族,而实胜似皇族,千年不易其贵。」
蔡京语带讥讽:「此乃千古不易之理。观我大宋开国,太祖皇帝何等雄才大略?杯酒之间,便能释宿将之兵权,收天下之精兵于枢府。然则,他打下这锦绣江山,为何独独要与士大夫共治之?为何不效法前朝,尽收权柄于一身?」
「盖因道统之重,非制统可独力承托!前代门阀虽渐隐于朝堂,然其郡望犹存,余荫犹在。何为「郡望』?」
大官人一愣,这自己可答不上来,低头道:「正要请教恩师!」
蔡京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郡望者!根、权、名、圈、钱,五者相生,犹如巨树之盘根,深泉之暗涌!」
「根者,如参天之木,其源必深!太原王氏,溯至周灵王太子晋,千载名门;范阳卢氏,始祖乃东汉大儒卢植,昭烈帝刘备、白马将军公孙瓒,皆出其门下!此等渊源,便是煌煌正史,亦为之侧目,何况天下士林?」
「权者,在于官职之承袭与垄断!昔汉以察举,世家互相援引,门生故吏遍天下;魏立九品中正,更是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明载于制度!北魏孝文皇帝,定四海姓氏,钦点崔卢李郑王为天下第一等高门,此乃朝廷背书,名器所系!」
「隋唐开科举,看似广开门路,然寒门子弟,何来累世家学?何来浩瀚藏书?何来名师指点?更遑论那科场之内,考官阅卷,多与世家通声气,座主门生,情谊绵长,不是吾父便是吾叔,寒门拿何来争?」「终唐一代,宰辅之位,十之六七出于世家,其中五姓七望独占头近三成!彼等早已将「以家世取官』悄然转为「以文取官』,牢牢锁死了登天之阶!」
说到此处,蔡京目光微凝,坦然说道:「至于本朝?亦不遑多让。莫论他人,即以我蔡氏一门论之。若无先父侍郎公蔡准奠定根基,无介弟蔡卞早登相位,为家族增光,老夫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堪比管仲、乐毅复生,又岂能轻易入得官家法眼,得此枢机之任?此即「权』之传承,非一日之功也。」
「接著说「名』者,在于对读书治学之垄断!学问一道,贵胄政治时代,最优渥之膏粱文脉,尽在世家门庭。隋唐以降,科举大兴,然寒门欲读书,束修几何?笔墨纸砚几何?购书又是几何?寒门士子,几人买得起?几人读的起?」
「反观世家,家学渊源,累世藏书汗牛充栋,延请名师如探囊取物。便是那蒙童开笔所诵之书,亦多出自那些世家先贤手笔。」
「科场考官,非亲即故,或为故交,或为世谊。表面看似公平取士,实则两套章法,云泥之别!故有唐一代,世家宰辅层出不穷,绝非侥幸。」他话锋一转,提及本朝,「再看我朝仁宗之时,号称文治鼎盛,每次科举所录进士,动辄近四百人,远迈前代。」
「嘉v二年,旧党魁首欧阳修主考,一榜之中,苏氏昆仲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等辈,皆入彀中,后世誉为「千年科举第一榜』。然细究之,此榜共录进士三百八十八,诸科三百八十九,再加特奏名者二百余,总数竞逾千人,何其怖也!胃口何其大也!」
「而我朝官家亲政至今,不过录取进士千人!仁宗一朝,在旧法旧党当道之时,所录进士总数竞近五千之巨!此等庞大士流,初入仕途,或得前辈如欧阳修等提携举荐,或蒙天子恩典简拔。彼等立足之后,联姻结党,提携后进,恩荫子弟,子又恩子,子又荐孙,子子孙孙,士大夫无穷匮也!「名』之所在,士林清望,由此而生。」
蔡京说道:「如此知道老夫为何做出三舍法了,就是想要让寒门子弟都有书读!」
「至于「圈』者,非市井之朋党,乃血脉之壁垒,婚姻之锁钥!彼五姓七望,视己身为华夏冠冕,血脉即名器,岂容玷污?故其通婚,必于圈内,高门相尚,壁垒森严,决不下嫁寒门。
「此封闭之婚姻圈,实乃维持其血脉不染、阶层不堕之铁律。纵是李唐皇室,彼等亦敢脾睨!彼辈眼中,帝室之尊,有时反不及他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一纸婚书!」
蔡京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仿佛在嘲弄那被门阀轻视的皇权,「此等傲慢,非狂妄,乃「道统』赋予之底气!」
「「钱』者,非锱铢必较之铜臭,难以支撑门阀巍然不倒之基石!彼等累世巨族,根基深植州郡,膏腴田畴阡陌纵横,庄园星罗棋布,仓廪充盈,足以供一族之奢靡百年而无忧。更兼手握权柄,政商相济,如江河汇流。政治之权柄,可攫取无尽之利;雄厚之财力,复可滋养、巩固其政治地位,此乃生生不息之循环!」
蔡京顿了顿:「世人皆道陶潜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清高绝俗,晚年采菊东篱,清贫自守。殊不知,此公乃东晋顶级门阀一一浔阳陶氏之贵胄!其家族之富、之势,岂是区区几斗米粮可比?后世读书人只知吟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仰慕其风骨,却不知此等「风骨』,恰是门阀士族用他们手中的笔写出来,再教给后世的。」
「家族声望竟凌驾皇权之上,历代帝王岂能坐视?唐太宗何等雄主?因修《氏族志》,见山东旧族仍自矜门第,竞将自己陇西李氏置于崔、卢之后,勃然大怒!遂下旨强行将皇族列第一,外戚次之,崔氏降为第三!至唐高宗、则天武后朝,手段更厉!直接下诏立法,明令禁止崔、卢、李、郑、王五姓互相通婚!意在斩断其亲上加亲、盘根错节之势,防其坐大难制。」
「然则,」蔡京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此等雷霆手段,效用几何?五姓之家,阳奉阴违,禁令高悬,私通如故!」
「更可笑者,朝廷「禁婚』之令,反成彼辈无上荣耀之标签!世人皆以娶得「禁婚家』之女为莫大荣光,其身价益发金贵,彩礼之数,竞被炒至天价!此等局面,岂非弄巧成拙?」
他微微摇头,带著几分嘲弄与了然,「此亦说明,盘根错节数百载之巨树,其根脉早已深植神州膏腴,纵是九五至尊,欲将其连根拔起,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谈何容易?非有倾覆天地、再造乾坤之力,难以撼动!」
「直至唐末,」蔡京又是一声冷笑,「黄巢贼寇,狼奔豕突,攻陷长安!此辈流寇,恨极世家公卿,遂行那「天街踏尽公卿骨』之暴行!一夜之间,五姓七望累世所积之巨富、所聚之人口、所藏之典籍、所拥之庄园,尽付劫灰,惨遭清算!此劫,于彼等而,堪称灭顶之灾!」
「然则,彼等就此亡了么?非也!旧的躯壳虽破,新的根苗又生!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远者不提,单说那五姓之一,太原王氏!」
他指尖蘸了蘸杯中残茶,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三槐」、「华阳」四字,水痕清晰。「自黄巢浩劫后,太原王氏一分为二。一支曰「三槐王氏』,自王祜手植三槐于庭、预子孙必有位居三公者起,王旦乃真宗名相、王素、王巩……代代簪缨,名臣辈出,堪称我大宋开国以来第一等士大夫世家,清贵无双!」
「另一支曰「华阳王氏』,王王岐国公,于神宗朝拜相,秉政十六载!其后人虽稍显沉寂,然其族中女子,却如那无形之丝线,悄然织就一张巨网!」
「你可知,当今郑居中之正室夫人,便是华阳王氏嫡女!而那誉满京华、女子填词第一的李清照,其母即王亲女,她是王嫡亲的外孙女!」
大官人听到此处,叹了口气:「「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蔡京闻,猛地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赏光芒,竟忍不住抚掌高声赞道:「妙!妙极!此语真乃一针见血,洞穿千年迷雾!这煌煌千载王朝史,可不就是一部部这些门阀士族、簪缨世家的「门户私计』史!好!说得好!」
他竞激动得霍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大官人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显见其内心激赏,「老夫越认识你,越佩服自己的眼光!孺子可教!若非老夫膝下最后一女,早已许配给了郑居中,老夫定要让她嫁与你为妻!」
大官人闻一愣,下意识问道:「恩翁方才不是说,郑枢相已娶了华阳王氏为正室……?」蔡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中尽是权谋老手的从容与理所当然:「有何稀奇?老夫既与郑皇后协力推举郑居中上位,姻亲之固,岂能不锦上添花?」
大官人,暗忖:「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这群人翻云覆雨的手段与格局!」
他按捺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探问:「那……恩翁千金与那王氏之女,在郑府之中,孰为正室?」蔡京朗声一笑,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傲然:「皆为正室!此等小事,自有分寸。」
大官人心中飞快盘算:「皆为正室?那蔡夫人怕不是年过三旬了,比我大了不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