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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半城妇人哭大官人,图穷匕见

王寅那句「怎么还少一个」的惊问。

扈三娘听了,红菱似的嘴唇儿微微一撇,只将一双玉手搭在腰间两柄绣鸾刀的缠金丝柄上,细细的指头儿在上头轻轻弹弄。

这才启了朱唇,莺声呀呀道:

「那位庞万春庞大人么……他此番可是立下了大功!若非他里应外合,我家大人要请动诸位豪杰尊驾,又岂能这般顺水推舟、不费吹灰之力?这份天大的体面,我家大人早就具了本章,飞马报进京里龙庭去了!料想不日便有那重赏颁下来。庞大人他嘛……自然是要留在我家大人身边听用,贵教圣公宝地,他是万万不便再回去叨扰喽!」

「七佛莫不是不信?」扈三娘忽地掩口轻笑,眼波儿流转,玉指虚虚朝著远处一点,「喏,睁开法眼瞧瞧,那角门廊下,穿著簇新鹦哥绿官袍子,和几位吏房老爷勾肩搭背、说笑得正欢的,是哪个?」王寅与车内众人,下意识顺著她葱管似的指尖望去一一但见远处一座深宅大院的黑漆角门下,可不正立著那庞万春!

只见他早褪去了江湖豪客的劲装短打,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鹦哥绿吏服,腰束革带,头戴吏巾,虽不甚合体,倒也显出几分官家气象。

此刻他正与三四个同样穿著吏服的汉子凑在一处,勾肩搭背,不知听了甚么荤话,笑得前仰后合!这一眼望去,真个是火上浇油!

「甚么?真是庞万春?是庞万春这个天杀的贼囚根子?!」车厢角落里,那原本还勉强坐得端正的方杰,「嗷」地一声怪叫,整个身子猛地弹将起来!

奈何手脚都被牛筋索捆得死紧,只能将精硬木车厢板壁撞得「砰砰」山响:「好!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的贼!我就说……我就说我方杰的谋划天衣无缝,怎会……怎会落得这般田地!处处掣肘,步步受制!原来是有这黑心烂肺的贼子在背地里捅刀子!还只道是那包真人从中作祟,却万万想不到……想不到是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庞贼!操他十八代祖宗的腌攒畜生!」

方杰目眦尽裂,眼珠子凸得几乎要迸出血来,一口钢牙咬得咯蹦作响!

车厢内其他等人面面相觑。

王寅眉头紧皱,似再思虑,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对著扈三娘拱了拱手:「三娘子…这人既然……少了一个……那先前说定的那二十万雪花银……是不是……也该在数目上,酌情体恤一二?」

扈三娘脸上那笑容,明媚照人。她轻轻「嗤」了一声:「七佛这话说的,我家老爷与你的交情,那是何等莫逆?倘若七佛觉著不划算,不领这份情,那也使得。人,一个也别要了!不如……你这就亲自掉转马头,随奴家回去,跟我家老爷当面分说分说,把您那银子,一文不少地都讨要回去?人呢,就直接拉上校场行刑可好?」

「那倒不必!!」王寅喉结猛地一哽,「既如此,我这就带兄弟们回去!不劳动三娘子您远送了!」王寅离开后,扈三娘步履轻悄地回到大厅,还未开口禀报,便被大官人猿臂一舒,轻轻一带,整个人便惊呼一声,跌坐在他强健的大腿上!

「老爷!」扈三娘俏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此刻被大官人铁箍般的手臂环住纤腰,臀股紧贴著男子结实滚烫的腿根,隔著薄薄的衣料,立刻感受到一股雄浑霸道的热力透体而来。

更让她心尖儿发颤的是,大官人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竞极其自然地覆在了她大腿外侧,隔著劲装布料,揉捏著饱满紧实的腿肉里蕴含的惊人弹性和内媚。

扈三娘身子一僵,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杏眼中水光潋滟,原本冷煞的英气瞬间被娇羞无措取代大半。「老……老爷!」她挣扎著想站起,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红唇微启,吐气如兰,「那万石船停靠多日,您连日操劳,不如在扬州休整几日再启程?莫……莫把身子累伤了!这些天,那些……那些扬州的妇人,一个个都……都……」

她贝齿轻咬下唇,脸上红晕更盛,终究是未经人事的黄花处子,后面那等放浪形骸的腌腊话,无论如何也羞于启齿,只化作一句带著女儿家娇嗔薄怒的低语:「……好不要脸皮!」

大官人感受著怀中娇躯的温热与弹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正要再逗弄几句,门外传来玳安的脚步声和禀报声:

「大爹,傅掌柜和常七爷来了。」

扈三娘腰肢一扭,灵巧地从大官人腿上滑了下来,迅速退到后边。

「进来吧。」大官人神色如常,懒洋洋地靠回椅背。

门帘一挑,精瘦干练的傅掌柜率先躬身而入,身后跟著的正是那常峙节。

与数月前在清河时那副缩肩塌背、满脸怯懦穷酸相不同,此刻的常峙节虽依旧恭敬,身上却换了一套簇新的灰色直裰,料子上乘,裁剪合体,衬得人精神不少。

脸上那份深入骨髓的卑微和畏缩也淡了许多,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

两人进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口中高呼:「小的傅铭(常峙节)叩见大人!给大人请安!」

大官人虚e了e手,笑容和煦:「起来起来,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礼?忒也生分了。」傅掌柜却连连摇头:「东家此差矣!如今您已是朝廷钦授的五品大员,身份贵重,非同往日!小的们岂敢再僭越?这礼数,必须得周全!」

他边说边和常峙节,又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垂手恭立一旁。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常峙节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和玩味:「老七,看你如今气色,倒是比在清河时强了百倍。跟著傅掌柜,可还顺心?」

常峙节闻,脸上立刻堆起感激,又是一个大诺揖下去,声音洪亮中带著一丝激动:「回哥哥的话!果然钱是英雄胆,衣是圣人毛!小人……小的如今换了这身行头,兜里有了几个体己钱,跟著傅掌柜见识场面,迎来送往……这……这心里头,著实……著实是踏实了许多!」

他挺了挺腰板,努力想显得更自信些,但那骨子里浸染多年的市井卑微,一时半刻还未能完全洗脱。大官人哈哈一笑:「老七,你我既是结义兄弟,何必再自称「小人』?听著别扭。」

常峙节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满是认真:「大人折煞小的了!傅掌柜教导得是:小的当初,是与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结义,并非是与如今的五品西门大人结义!小的心里头,对大人的恩情敬重万分,嘴里能斗胆称一声「好哥哥』,那是大人您念旧情、e举小的!可小的心里头,时时刻刻都得记著,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这规矩,乱不得!」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本就是几位结义通文墨有些头脑的,显然把傅掌柜的谨慎又学了三分。大官人点点头:「好个常老七!你们这几人里头,数你心思最是敏感通透!也罢,随你们吧。」他话锋一转,将扬州此行种种,轻描淡写地说了个大概。末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常峙节:「傅掌柜和徐掌柜,是清河的根本,离不得。如今扬州这里干系重大!此地既是两淮盐运的咽喉要道,富商巨贾云集,钱粮流通如江河,眼下更是咱们江南丝绸、苏杭绣娘货品北上的重要地!」大官人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老七,我打算把这扬州的一摊子事,交给你来打理!你……可有这份胆气和本事,替我把这盘子端稳了?」

常峙节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激动得发颤,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好哥哥!不,大人!」他e起头,眼眶都有些发红,「您……您如此信重,小的……小的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辜负了大人!您放心!有傅掌柜百忙之中拨冗来带小的熟悉门道,又有那……那李氏从旁辅助指点!老七我要是还学不会、做不好,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扬州城的门柱上算了!绝不给哥哥丢脸!」傅掌柜在一旁也连忙躬身:「大人放心,小的这些日子一定尽心竭力,带好他。」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大人,清河县生药铺那边的几桩要紧事……」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大官人神色淡然,嘴角噙著一丝掌控全局的笑意:「清河那边,我已接到快报,一切无碍。」傅掌柜闻,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是!是!有大人这句话,小的就彻底放心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个下属:

「如今,南北的生药路子,借著这趟江南的东风,算是彻底打通了。摊子越大,可靠的人手就越发金贵。傅掌柜在扬州帮衬常七的这段日子,也要和吕知州董通判多拜见拜见,虽说我已和他们通了气,可两人都是一方大员,礼数和孝敬决不能少,还有也需留心,清河带出来的那些老伙计里,哪些是真正能独当一面、忠心可靠的苗子,哪些还需打磨。这扬州,乃至日后更远的地方,都等著人去填呢!」傅掌柜腰弯得更低,神情肃然:「小的明白!小的必定仔细甄别!」

天光微熹,运河之上水汽氤氲。

西门大官人在扬州府正堂吕知州、通判董大人并阖城大小数十位官员的簇拥下,前呼后拥,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来到了这官船泊靠的码头。

众官员衣冠楚楚,袍袖飘飘,面上俱是依依惜别、恭敬有加的官样文章,正待说几句「大人一路顺风」、「他日高升」的体面话,再目送这位手眼通天的煞星兼新上元文宗登船。

岂料!

众人甫一踏上码头目光所及,竞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当场!

连那见惯风浪、心硬如铁的大官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也罕见地瞪圆了,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只见那码头正中央,一根足有三丈余高、碗口粗细的巨大旗杆,孤零零却又无比招摇地矗立著!这旗杆之上,不见半分龙旗官幡的影子,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汗巾子!那些汗巾子,有绫罗绸缎的,有细棉葛布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竟似给旗杆裹上了一件无比香艳怪诞的「百衲衣」!

更令人瞠目结舌、血脉贲张的是,那汗巾子丛中,赫然还夹杂著数十条一一绣著并蒂莲、交颈鸳鸯的、带著女子温热体香与暧味褶皱的、薄如蝉翼的一一抹胸!

那些鲜艳的、素雅的、半遮半掩的贴身小衣,如同招魂幡般,在运河潮湿的风里妖异地舞动,无声地诉说著无数个旖旎销魂的夜晚!

脂粉香、汗味、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昧气息,混合在一起,劈头盖脸地朝著码头上的官老爷们砸了过来!

这还不算完!

众人兀自被这「汗巾抹胸旗」惊得魂飞天外,耳边却又猛地炸响一片莺啼燕曦、娇媚入骨的声浪!循声望去,只见那运河合闸之处,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竟一字排开了不下五六十艘装饰得花团锦簇的画舫!

每一艘画舫的船头船尾,都站满了一一不,是挤满了一一扬州城大大小小、各楼各院、叫得上名号的头牌红姑与寻常粉头!

真真是倾巢而出!

她们浓妆艳抹,钗环叮当,云鬓半偏,罗衫半解,或倚栏,或凭窗,或干脆站在船头甲板,一个个粉面含春,眼波流转,直勾勾地盯著码头上的西门大官人!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这数百上千的莺莺燕燕,竟齐齐挥舞著手中香帕,用那能酥了男人骨头的吴侬软语,拖长了调子,不管不顾地朝著大官人的方向娇声呐喊起来:

「西门大人一一奴家舍不得您走哇一!」

「好俊朗的西门大人,让奴抱一抱!」

「好狠心的冤家!这便撇下满扬州的姐妹了么一一?」

「大人!记得常来扬州看看奴呀!」

「大人!您可是奴们的活菩萨、真金刚哟一!」

这惊天动地的告白浪潮未歇,更有一群精通音律的名妓,拨动琵琶,轻抚瑶琴,敲响牙板,竞领著众姐妹,齐声唱起一首缠绵悱恻又大胆露骨的扬州小调:

「运河的水呀波连波」

「今日一别肝肠断」「只盼官人梦里来」「奴的罗帐温香暖」「心儿专等官人把门开撞上来!」歌声婉转柔媚,情意绵绵,词句更是露骨撩人,混著画舫上散发出开的脂粉香气,被那运河上强劲的风一吹,如同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香雪,瞬间将整个码头淹没!

岸上的官员们,只觉得鼻端充斥著这甜腻到令人窒息的味道,耳中灌满了这酥麻入骨的歌声与告白,眼前是那「汗巾子抹胸旗」猎猎招展,运河上是万紫千红、波涛汹涌的肉屏风……

真真是目眩神迷,魂摇魄荡!

再看码头远处,沿著官道,竟也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青呢小轿、油壁香车!

那轿帘车窗之后,影影绰绰,尽是扬州城内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文人雅士家中的娇妻美妾!她们虽不敢如妓家这般抛头露面、放浪形骸,但那一道道透过帘缝窗隙投射过来的目光,却充满了幽怨、倾慕、好奇!

饶是大官人见惯了风月阵仗,此刻也被这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送行」场面,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快绷不住了!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告白」与淫词艳曲,鼻中是汹涌澎湃的脂粉香浪,眼前是万紫千红、波涛汹涌的肉海,远处还有深闺怨妇的无声控诉……「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几个随行的须发皆白最重男女大防的老学究、老夫子,早已气得浑身乱颤,胡子翘得老高!

他们指著运河上那「群魔乱舞」的画舫,跺著脚,声音都变了调:

「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牝鸡司晨!淫声浪语!」

「我煌煌大宋,礼义廉耻何在?!妇德女训何在?!」

「西门大人!您……您看看!这……这扬州城的妇人……都……都疯魔了!」

大官人哪里还顾得上听这些老夫子的道德文章?他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怕是要被这滔天的脂粉香浪和情欲之火给活活淹死、烤化了!

他猛地一甩袍袖,也顾不上什么官仪风范了,对著吕知州、董通判等人匆匆一拱手:

「诸位大人!盛情……呃,盛情心领!本官……这就登船!告辞!」

却在这时。

当那领头几位通晓文墨、声名最著的花魁娘子,眼见大官人意欲登船,情知挽留不住,遂领著满河姐妹,齐齐敛衽,朝著码头方向,深深万福下去!

刹那间,百道娇音汇聚成一道情真意切、响彻云霄的声浪,盖过了先前的挽留与艳曲,齐声高喊:「奴家等一一谢新科文宗西门大人一一惠赐上元仙词!」

这新科文宗四字,喊得是斩钉截铁,心悦诚服!

在她们心中,大官人早已是词林领袖,开宗立派的人物!

这声「谢』,发自肺腑,感念其赐予了她们在这滚滚红尘中,安身立命、更上层楼的锦绣篇章!在她们看来,眼前这位权势滔天、豪富逼人的西门大人,是继东坡、耆卿、少游之后,词坛百年不遇之异数!

他此来扬州,不过旬月,竞于上元灯夜,于瘦西湖畔,倚马立就五阙新词!

这五阙新词,真真是写尽了人间情态,道尽了风月悲欢!

对这些倚门卖笑、以歌舞娱人的妓家而,这五阙新词,便是天赐的珍宝,是比万两黄金更重的厚礼!试想自此以后,江左文士、淮扬骚客,谁人不想来这保障湖,听一曲「西门文宗新词」?

她们只需将这五阙词谱上时新曲调,细细研磨唱腔,精心编排舞步,便是这数十年安身立命、艳帜高张的崭新依凭!

莫说扬州,便是金陵、苏杭、汴梁,他日传唱开来,谁人不晓扬州得西门文宗亲赠五阙上元?谁不腰缠十万贯,来扬州亲耳听一曲五阙新词起源地?

艳名鹊起,身价倍增,皆赖于此!

这等再造之恩,岂是寻常恩客可比?

呼声未落,那数百画舫之上,琵琶、篓筷、洞箫、牙板之声再起,众妓女竟不再唱那俚俗小调,转而齐声清唱起大官人上元五阙词中的第一首开篇。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此情此景,小女儿之态,正正合之。

这群女人歌声婉转清越,字字含情,将西门文宗留下的绝妙好辞,化作漫天飞絮,缠绕著登上船去即将远去的背影。

那高大如殿宇的船楼顶层,船头最前沿的雕栏玉砌之处,一道紫色的身影,倏然登临绝顶!正是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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