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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交代后事

焦安节浑身剧震,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夯实的校场地上踩出深坑!

两条膀子麻了半边,气血倒涌!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非但不见痛楚,反腾起两团异样的酡红,眼珠子都亮得疹人!

「哈哈!够劲道!」焦安节甩了甩酸麻的臂膀,眼中那点子火星子「腾」地烧成了燎原大火,「再来!莫学那娘儿们般收著掖著!」

武松心头一凛,道一声「好!!」

深吸一口气,敬意更深。

一步追了过去,第二拳依旧是雷霆万钧,依旧是砸向那格挡处,力道却更沉更凝!

这一拳,他使出了七分真本事!

「喀啦!」一声细微却钻心刺耳的脆响!

焦安节交叉的双臂猛地向下一塌,臂骨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老迈身子骨,直如被发石车抛出的石弹击中,「呼」地一声离地倒飞出去丈余远,「噗通」摔在尘埃里,溅起一片呛人的土雾!

「咳…咳咳……好!好!过瘾!真他娘的过瘾!」焦安节挣扎著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嘴角挂下一缕刺目的血丝子,却咧开嘴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得像破锣,偏又透著股憋屈了半辈子的畅快。

他e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子,那眼神亮得惊人,可只一瞬,便如同燃尽的炭火,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悠长得让人心头发酸的叹息:「可惜啊……老子这身骨头……都他娘的酥了……若倒回二十年光景……嘿嘿……」

那两声「嘿嘿」,干涩枯哑,嚼碎了咽不下的不甘。

武松大步抢上前去,并不追击,只深深抱拳,声音里是实打实的敬重:「老将军神威!若在当年筋骨强健之时,俺武松自不是对手!」

「哈哈哈!」焦安节闻,笑得更是开怀,牵动了内腑,又咳出两口血沫子,他胡乱摆摆手,喘息著道:「你这小子……倒会拿甜话糊弄老棺材瓤子……打不过打不过,老子便是年轻力壮时也打不过你………顶多能多挨你几记重拳罢了……哎哟……」

他笑著笑著,忽地眉头一拧,闷哼出声。想用右手撑地站起,那膀子却软面条似的,全然使唤不动,右手拳头更是抖得像风中秋叶,连攥紧都难了。

焦安节低头瞅著那软塌塌垂下的右臂,脸上那点子豪迈笑意,冻住了,碎了,化作一丝掺著黄连的自嘲:「老咯……真他娘的老透腔了……连……连拳头都他娘的攥不拢……」

他不再看人,只佝偻著那伤痕累累的脊梁,用尚能使得动力的左手,吃力地撑著膝盖,一点一点,磨蹭著站了起来。

然后,步履蹒跚,像个被抽了筋的破布偶,挪向那件被他撕破、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的旧春袄。他慢腾腾地弯下腰,左手颤巍巍地去够那袄子,费了好大劲才捞起来,胡乱往那布满刀枪伤疤、此刻正微微哆嗦的身上一披,勉强遮住那身写满功勋与风霜的皮肉。

那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又瘦又小,孤零零的,偏又透著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死硬。他挪到插在地上的马槊旁,伸出尚能使得动力的左手,一把攥住那冰冷浸骨的槊杆,权当拐杖拄著。槊尖拖过地面,「滋啦……滋啦……」地响,刮得人心头发毛,酸涩难当。

那白发,那破袄,那拄著槊杆踽踽独行的背影,在空旷死寂的校场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孤魂野鬼似的影子。

恍惚间,竟似那千年烽燧台上,一尊被塞外风沙刀子般刮了无数遍、眼看就要散架,却还死命戳向青天的旧石雕。

苍凉、孤绝,浸透了边关的风沙与血泪。

刘法眼瞅著老兄弟那背影消失在辕门暗影,眼底最后那点光亮,「噗」地一声,彻底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沉得能把人压垮。

他猛地转过身,那只布满老茧、铁耙似的大手,重重拍在大官人肩上。

「跟我走。」刘法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再不看那校场一眼,扭头便走。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知肚明,这位西军大帅夤夜亲临,断不是只为指点自己面对死战的恐惧和军法的真谛!

提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扬州城。天色已从浓墨般的漆黑,透出一种深沉的蟹壳青,黎明已至。

空气中弥漫著水汽和一丝凉意。他们沿著一条蜿蜓的城内水道前行,水流无声,偶尔能看见几盏隔夜的河灯在水面飘荡。

不多时,一座古旧石桥横在眼前。

桥身是厚重的青石条子垒的,桥栏上雕著些模糊的云纹,早被风雨啃得没了模样。

桥头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刻著三个筋骨虬结的大字一开明桥。

这桥,像条僵死的石龙,卧在黎明前的死光水汽里,冷眼瞧著扬州的脂粉堆里爬进爬出多少红男绿女,又埋了多少枯骨。

刘法头踏上石桥,走到桥心站定。

手扶著冰凉刺骨的桥栏子,目光钉子似的钉向西北郊那片影绰绰的山影一一蜀冈。

「瞧见那边了么?」刘法右手指了指,声音透著苍凉,「蜀冈顶上,平山堂。」

大官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蜀冈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若隐若现。

「平山堂……取自「远山来与此堂平』之意。」刘法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庆历八年,欧阳文忠公所建。登高望远,文人雅集,饮酒赋诗,好不风雅。不过一处观景吟咏的亭台楼阁,些许笔墨游戏……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著一种无奈的讥诮与悲愤:「………自此竟流传千古!只要文人骚客来到这扬州,必要登临瞻仰,歌咏凭吊!仿佛这才是扬州的魂魄所在!」

他的目光猛地收回,如同两把淬了冰的攘子,扎向这死睡不醒的扬州城:

「可我们呢?我们这些武人!像焦安节!还有无数个焦安节!无数个这样把一生血肉都抛洒在西北边陲、死在横山、死在好水川、死在幽燕故土上的老卒!他们的名字谁知道?他们的尸骨埋在哪座无名荒冢?他们流的血,可曾在这繁华扬州、在这平山堂上,留下半分痕迹?」

「西门天章,你虽然是个好胚子...」刘法狠狠吸了口凉气,压下心口翻腾的血气,声音沉下去,却更加凝重:「可如今的大宋军中,底层军官中并非没有血勇善战、智勇双全的好苗子!只是……」他摇了摇头,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难!难如登天!非但文官压制,官家警惕,就连西军里头,将门盘根错节,比那东京汴梁朝堂上酸文假醋的门阀,还要森严难破!!寒门出来的帅种,纵是能生撕虎豹、胸有百万甲兵,没门路,没贵人拉扯,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冲锋陷阵的卒子,填壕沟的命!」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锁住大官人:「可你不同!西门天章!」

「你出身商贾,非士非宦,本是最难入流!偏生立下了战功,我用那蠢子一试,更是惊喜!看看跟著你的人,练的兵,端的不凡!」

「你打破了常例,硬生生在东京官家面前,撕开了一条口子!你今日是「西门天章』,是一路提刑,明日或许就是「西门龙图』,是一路经略使!你走的路,是我们这些困在将门藩篱里的人,想走而走不了的路!!」

刘法说著,目光越过桥栏,投向校场方向,那里,他的三位心腹将领正等候著。

「焦安节……」刘法的声音带著深深的惋惜与诀别,,「跟随我近三十年了……从青葱少年到如今的白发老卒……一身是伤,油尽灯枯……已是强弩之末。他不能给你带来什么,也跟不了你了,我问过他,他也不愿离开!」

「张迪……」他瞥向那年轻些的将领,「毛躁小子,勇是够勇,可惜还嫩,没经真正尸山血海的打磨,心v性谋略都欠著火候,脾气暴躁,眼下给你,是害了他,也帮衬不了你。」

最后,他的目光铁钩子似的,钩住那位一直沉默侍立、气息沉凝如古井的中年将领。

那人身量不算魁梧,站姿却如老松盘根,眼神锐利藏锋,像口收入旧皮鞘的宝刀,又似块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的磐石。正是刘法麾下大将一一王禀!

「唯有他一一王禀!」刘法e手指向王禀,语气斩钉截铁,带著浓浓的托付意味,「他正值壮年,马战不凡,身经百战!智勇兼备,沉稳老练,更难得的是有大局之观,临危不乱!他……是真正能成为一代名将的底子!」

刘法猛地转身,眼珠子直勾勾钉进大官人眼底,一字一句,重如泰山:「西门天章!倘若你日后真有机会,执掌一军,为国戍边,乃至挥师北上,收复故土……王禀,就是你不可或缺的臂膀!他能助你成事!」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而萧索,带著一丝难以喻的悲悯:「………倘若……倘若天不遂人愿,你终究未能掌军,或者这大宋……再无我等武人用武之地……那么,让王禀跟著你,做你的家臣、幕僚、护卫……随你怎么安排!保他一个善终!总比随我死在不久之后的好!」

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刘老将军这是何意?」大官人眉头紧蹙。

刘法猛次望向西北蜀冈的方向,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孤峭。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官家…不日将急招我回京面圣。」

「大举进攻西夏,收复横山!」刘法猛地转过头来,「童枢密使的「平燕策』,非止于燕云,更要先攻西夏,夺取横山,方能全力北顾!」

他叹了口气:「党项人虽经梁氏之乱,国力受损,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横山之地,沟壑纵横,堡寨林立!他们以逸待劳,更有名将嵬名察哥坐镇!此人用兵如神,狡诈如狐,深得地利人和!」刘法淡淡说道:「老夫在西边几十年,对付西夏,靠的是步步为营,筑城蚕食,才勉强稳住阵脚,一点点啃下些地盘!可如今就放弃稳妥之策,想要集结重兵,深入敌境,一举拿下,怕是..」他苦笑一声已然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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