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迷雾
统和二十八年四月初七,韩德让的押送队伍在距上京三十里的黑山道遇袭。
消息是午时三刻传到捺钵的。萧慕云正在太后大帐中记录春捺钵的行程安排,传令兵满身尘土冲进帐中,跪地时膝盖在织毯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报——韩相车队在黑山道遭伏!女真首领完颜乌古乃重伤!”
太后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茶水纹丝未漾。但萧慕云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了一瞬。
“韩相如何?”太后的声音平静如常。
“韩相无恙,亲兵死十七人,伤三十余。”传令兵喘着气,“刺客约五十骑,皆黑衣蒙面,用的是制式军弩。他们……他们专冲女真首领的车驾。”
“制式军弩”四字一出,帐中空气骤然凝滞。
辽军军弩管制极严,非边军精锐不得配备。而能在距上京三十里处调动五十骑精锐设伏,这背后的意味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人呢?”圣宗皇帝从坐榻上起身,年轻的面孔上:上京迷雾
一环扣一环。萧慕云在旁听着,只觉得背脊发凉。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利用女真贡品问题,挑起朝廷对完颜部的猜忌,甚至引发征讨。而幕后之人,很可能就在这殿中。
太后始终沉默。她看着殿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辽国疆域图》,目光在混同江以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停留良久。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族名称:完颜、温都、徒单、乌古论……像散落的星辰,又像潜伏的狼群。
“耶律胡吕现在何处?”她终于开口。
“还在府中‘养病’。”耶律斜轸答道,“臣已派人看守。”
“不必了。”太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传本后旨意:耶律胡吕玩忽职守,致使贡品延误,革去一切职务,押送祖州(注:辽太祖陵寝所在地)守陵。东京留守耶律弘古,治下不严,军械流失,罚俸三年,戴罪留任。”
这处罚不轻,但比起可能的阴谋,又显得太轻了。
耶律斜轸明显松了口气。但太后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脸色再次凝重:
“至于完颜乌古乃……伤愈后,赐府邸于上京南城,封‘奉国将军’,留京任职。”
“太后!”耶律斜轸急道,“女真首领留京,其部族必生异心!且奉国将军是从三品,赏赐过厚——”
“本后就是要他留京。”太后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完颜部八部,如今已有三部暗中归附乌古乃。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比放在千里之外更让人安心。”
韩德让躬身:“太后圣明。”
萧慕云忽然明白了太后的用意:这不是惩罚,而是人质,也是棋子。将乌古乃留在上京,既控制女真诸部,又避免了边境动乱。而那些想借女真问题兴风作浪的人,也将失去借口。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离开勤政殿时,已是子夜。雨停了,月光从云隙中漏下,将宫道的石板照得泛白。萧慕云沿着长长的宫墙独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在穿过崇文馆前的海棠林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一株百年海棠下,身着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月光穿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看年纪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眉眼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萧慕云停下脚步。她认得这个人——南院翰林院修撰苏颂,去年科举的榜眼,以精通历法、医药闻名。但一个汉官,深夜在此作甚?
“苏修撰?”她试探着问。
那人转过身,拱手一礼:“可是崇文馆萧典记?在下苏颂,在此等候多时。”
“等我?”萧慕云警惕起来。
“是。”苏颂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今日午后,韩相召见,让我查验黑山道刺客所用弩箭的箭镞。这是验状。”
萧慕云接过,就着月光细看。纸上详细记录了箭镞的形制、尺寸、铁质成分,甚至还有铸造时留下的细微纹路。结论是:这批弩箭来自三个不同的批次,最早的可追溯到五年前,最新的则是去年所铸。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军弩并非临时盗取,而是有人长期收集、储备。”苏颂的声音很低,“韩相让我私下查访,五年来东京留守司武库的军械流失记录。我查到了——统和二十三年至今,共有弩箭三千支、刀五百柄、甲胄两百副‘报损’。但报损文书上的签押,经比对,是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