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烽烟
开泰二年二月十二,南京道蓟州城。
这座辽国南疆的重镇,此刻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城头守军执戈肃立,城门口商旅如常出入,街市间人声鼎沸。但细察之下,会发现巡逻的士卒比往日多了一倍,城门校尉查验路引时眼神格外锐利,而城中最繁华的南市,几家最大的酒楼茶肆已经歇业三日。
留守府后院密室,耶律隆祐正与几个心腹密议。烛火将他苍老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鹰隼般的精光。
“乌古乃败了。”他放下手中的密报,声音平静,“温都拔根战死,室韦内讧西撤,萧慕云收编女真残部,正朝南京道而来。”
密室中一片死寂。一个幕僚颤声道:“大人,那……那我们……”
“慌什么。”耶律隆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萧慕云手中不过三四千兵马,且是多族混杂,军心未必稳固。而南京道……”他放下茶盏,指尖敲击案面,“我们有守军两万,城墙坚固,粮草充足。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宋国那边,已经动了。”
另一幕僚惊喜道:“宋军北上了?”
“枢密副使曹利用虽倒,但其旧部仍在。我密信联络,许以幽云三州,他们已说动官家,调兵五万,正往边境集结。”耶律隆祐展开地图,“宋军主力出雄州,攻涿州;偏师出霸州,牵制易县。只要宋军一动,萧慕云必得分兵南防,届时……”
他手指重重点在蓟州位置:“我们便可出城决战,一举歼灭叛军。”
“大人英明!”众幕僚齐声附和。
但其中一人忧心道:“大人,京城那边……圣宗虽重伤,但太子尚在,张俭、萧敌鲁等人稳住朝局,万一他们派援军……”
“援军?”耶律隆祐冷笑,“你可知我为何选在此时发难?因为朝廷无兵可派——西京道要防西夏,中京道要镇渤海,上京禁军需护卫皇城。能动的,只有南京道这两万人。而这两万人……”他扫视众人,“早已在我掌控之中。”
密议至深夜方散。耶律隆祐独坐密室,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那是他祖父留下的手札,记载着当年追随耶律阿保机征战的故事。他曾以为,自己会像祖父一样,成为大辽的忠臣良将,守护这片土地。
但五十年的宦海沉浮让他明白:忠诚换不来权力,真心换不来信任。契丹贵族视汉臣如奴仆,汉臣又将契丹人看作蛮夷。而他这样的“边缘人”——母亲是汉人,父亲是契丹小贵族,永远在夹缝中求存。
既然如此,不如自己开创一片天地。南京道,就是他的根基;幽云十六州,就是他的筹码;与宋国、西夏的周旋,就是他的手段。
“父亲,”他低声自语,“你当年说,做臣子要忠。可忠了一辈子,你又得到了什么?”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同一时刻,蓟州城北五十里,萧慕云大军扎营。
中军帐内,炭火驱散春寒。萧慕云、乌古乃、萧挞不也,以及女真各部首领围坐地图前,气氛凝重。
“探子回报,蓟州城守军两万,粮草充足,且……”萧挞不也顿了顿,“且耶律隆祐已封锁四门,城外三十里内的树木尽数砍伐,我们连制作云梯的木材都难寻。”
“宋军动向如何?”萧慕云问。
“五万大军已至雄州,前锋抵近涿州。”乌古乃面色阴沉,“杨延昭亲自坐镇,此人用兵沉稳,不好对付。”
帐内响起低语。女真首领们面露忧色——他们擅长野战,不擅攻城,更不擅长同时应对南北夹击。
萧慕云静静听着,忽然问:“蓟州城内,百姓如何?”
众人一愣。萧挞不也道:“据细作回报,耶律隆祐为收买民心,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百姓暂无不稳迹象。”
“暂无不稳……”萧慕云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光芒,“也就是说,并非真心归附,只是迫于形势?”
“应是如此。”萧挞不也点头,“南京道汉人居多,他们与契丹官员本就……有些隔阂。”
“那我们就从这‘隔阂’入手。”萧慕云起身,走到地图前,“耶律隆祐以为靠城墙和守军就能挡住我们,但他忘了,城是人守的,而人心……是会变的。”
她看向众人:“我们兵分三路。:南京烽烟
“那可否请您联络各位商贾,三日后……罢市?”
“罢市?”众人一愣。
“对,罢市。”萧慕云眼中闪着冷光,“耶律隆祐开仓放粮,但粮仓总有空时。若全城商铺罢市,粮价盐价必然飞涨,百姓恐慌,军心不稳。届时……”
“届时我们再联络士子、工匠,上街请愿,要求耶律隆祐开城投降!”那位儒生接口道,他姓王,是本地书院的山长。
“届时我们再联络士子、工匠,上街请愿,要求耶律隆祐开城投降!”那位儒生接口道,他姓王,是本地书院的山长。
“正是。”萧慕云点头,“但此事凶险,诸位可敢?”
密室内寂静片刻。李老知府缓缓起身,整理衣冠:“老夫今年七十有三,黄土埋到脖子了。能在死前为大辽、为百姓做点事,死而无憾。”
“我也干!”赵员外拍胸脯,“我赵家世代经商,最恨的就是战乱。耶律隆祐引宋军入寇,这是要毁了幽云十六州!为了子孙后代,拼了!”
七人一一表态,竟无一人退缩。萧慕云心中涌起暖流——这就是人心,这就是她父亲、韩德让、圣宗一直相信的,各族百姓心中那份对安宁生活的渴望。
商议细节至深夜,众人悄然散去。萧慕云留在密室,继续部署。
二月十五,乌古乃率军出现在西山,做出截断粮道的姿态。耶律隆祐果然派三千兵马出城追击,双方激战半日,乌古乃且战且退,将敌军引入黑风谷。
谷中伏兵四起,滚木礌石如雨。三千追兵伤亡过半,余者溃散。蓟州守军一日折损一千五百人,士气大挫。
二月十六,蓟州城内忽然流传起各种消息:有人说宋军已破涿州,屠城三日;有人说朝廷大军正从西京道赶来;还有人说,萧慕云根本没叛国,是耶律隆祐陷害忠良。
消息真假难辨,但恐慌已如野火蔓延。耶律隆祐下令严查谣,捕杀数十人,反而让百姓更加不安。
二月十七,赵员外联络的商贾开始行动。清晨,蓟州城最繁华的南市,七成店铺没有开门。到午时,粮店盐店全部关门,粮价一日翻了三倍。
百姓涌向留守府请愿,要求平抑粮价。耶律隆祐下令开仓放粮,但粮仓存粮已不足——他之前为收买民心,放得太多。
混乱中,王山长率书院学子、城中工匠上街,打出“罢黜奸臣,还我安宁”的横幅。士兵驱赶,引发冲突,数人死伤。
夜幕降临时,蓟州城已如沸腾的油锅。
留守府内,耶律隆祐面色铁青。他没想到,萧慕云竟敢潜入城中,更没想到,那些平日里温顺如羊的汉人官员商贾,会突然发难。
“大人,城中守军只有一万五千人了,且军心浮动。”副将忧心忡忡,“不如……弃城而走?”
“走?去哪?”耶律隆祐冷笑,“宋军那边,是要我们做内应,不是收留丧家之犬。西夏更不可靠。如今唯有死守,等宋军攻破涿州,南北夹击,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