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暗箭
靖康元年十月末,汴京。
初冬的寒风已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过御街两侧光秃秃的槐树枝桠。皇城司衙门深处的一间密室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阴冷。王伦裹着貂裘,坐在主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几。
“消息确实了?”他声音不高,但室内五六个人都屏息凝神。
一个穿着七品绿色官服的瘦小官员躬身道:“回王主事,宫里传出的旨意已经拟好了。腊月初一,召天下大商入京,竞标明年宫廷采办。丝绸、茶叶、瓷器、药材四大类,每类择三家,合同三年。”
“苏记绸庄,在丝绸类竞标名单里?”
“在。苏记是江南京城暗箭
“请殿下吩咐。”
帝姬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可能与王伦勾结的官员名单。你想办法,查查他们的把柄。不必是大罪,贪墨、狎妓、枉法,什么都行。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李静姝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收入怀中:“静姝明白。”
“还有,”帝姬顿了顿,“赵旭那边……可有来信?”
李静姝摇头:“北疆路远,书信难通。但前日张叔夜大人透露,赵指挥使已知道京中之事,正暗中布置。”
帝姬轻轻叹息:“难为他了。北疆千斤重担,还要分心京中。”
“指挥使常说,为国为民,义不容辞。”李静姝道,“只是苏姑娘这次……怕是凶险。”
“本宫会尽力。”帝姬望向窗外雪景,“这汴京城,看似繁华,实则吃人。苏宛儿一个女子,敢为北疆奔走,本宫不能让她寒心。”
十一月二十,苏记分号后院。
苏宛儿正在查验准备竞标的绸缎样品。灯光下,各色绸缎流光溢彩,但她眉头微皱。
“掌柜的,这批‘金陵锦’的颜色,是不是太艳了些?”她拿起一匹宝蓝色锦缎,对着光细看。
老掌柜凑近:“东家,这是按老方子染的,应该没问题。”
“不对。”苏宛儿手指摩挲着缎面,“宝蓝色该是沉稳的,这匹却透着浮光。取水来。”
伙计端来清水。苏宛儿剪下一小块布料,浸入水中,片刻取出,在白色宣纸上一擦——纸上竟留下淡淡的蓝色痕迹。
“褪色。”苏宛儿脸色一沉,“染料有问题。这批货谁负责?”
“是、是李师傅……”老掌柜冷汗直冒,“可李师傅跟了咱们苏记二十年,不该……”
“带他来。”
李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战战兢兢进来。苏宛儿没说话,只把褪色的布料推到他面前。
李师傅一看,扑通跪倒:“东家!小的冤枉!染料都是按老方子配的,绝不敢作假啊!”
“染料从哪来的?”
“从、从江南运来的,一直存放在库房……”
苏宛儿起身:“带我去库房。”
库房在分号后街,重兵把守。苏宛儿检查了染料桶,封口完好,但当她撬开一桶宝蓝色染料时,敏锐地闻到一丝异常气味。
“这不是咱们常用的靛蓝。”她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掺了别的东西。”
她命人取来所有染料,一桶桶检查。最终,在宝蓝、朱红、鹅黄三色染料中,都发现了异常。
“有人做了手脚。”苏宛儿声音冰冷,“库房钥匙,谁有?”
“小的有一把,王掌柜有一把,还有……”李师傅忽然想起什么,“半月前,梁公公府上派人来,说是要采办绸缎,进库看过货。当时是王掌柜陪同的……”
“梁公公……”苏宛儿想起赵旭信中提醒,梁德与王伦勾结。
她立刻下令:“这批染料全部封存,不得再用。马上从江南急调新染料,走水路,日夜兼程。另外,库房加派双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当夜,苏宛儿给赵旭写信,告知染料之事。同时,她做了个冒险的决定:将计就计。
十一月二十五,汴京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年节。
苏记分号却气氛紧张。新染料还在路上,距竞标只剩六天。若赶不上,苏记将失去资格。
王伦府中,梁德正与他饮酒。
“王主事,苏宛儿已经发现染料有问题了。”梁德有些不安,“她若用其他染料补救……”
“补救?”王伦冷笑,“来得及吗?江南到汴京,快马也要十天。她就算今天出发,也赶不上腊月初一的竞标。除非——”
他忽然想到什么:“除非她走水路。运河虽慢,但若用快船,日夜不停,或许能赶上。”
梁德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放心。”王伦斟酒,“运河上,咱们也有人。让船‘意外’沉几艘,不难。”
他招手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几句。心腹领命而去。
梁德看着王伦从容的样子,心中暗惊:此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将来必成气候。自己与他合作,是对是错?
但他已没有退路。童贯倒台后,他在宫中地位一落千丈,必须另寻靠山。王伦背后是蔡攸,虽然蔡攸暂时失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