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海在公共浴室里冲了十分钟。
水管子出来的热水不算烫,比家里地龙烧的浴室差了一截,但冲在身上也舒服。
他把一天走路带出来的汗冲干净,换上干净的棉布衬衣和长裤,把灰色中山装叠好夹在胳膊下面。
浴室里的蒸汽散了大半,水泥地面上的水迹顺着排水沟往外流。
陈江海拧干毛巾搭在肩上,推开浴室的木门出来。
走廊里比浴室凉了五六度,风从一楼后门的缝隙灌进来,挟着夜里的寒气。
他往前厅方向走了两步,看到前台的灯还亮着。
那个圆脸女同志正趴在柜台上写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了下头,看是他,又低下去了。
“同志,明天早上几点退房?”
“退房不限时间,十点之前把钥匙交回来就行。”
“热水几点有?”
“早上没有热水,只有晚上六点到九点。”
“行,谢了。”
陈江海上了楼梯。
木头楼梯踩上去还是那个吱呀声,走廊窗户关着,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203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楚辞坐在大床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梳子在梳头发。
辫子拆开了,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上,她从发梢往上梳,梳到打结的地方就放慢,一点一点顺过去。
金链还在脖子上,睡衣领口的空隙里透出一小截。
她梳头的时候侧着脸,金链的尾端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轻轻摇晃。
小宝已经躺在小床上了,盖着旅社的薄棉被,头发还有些湿,枕头旁边摆着那辆红色铁皮汽车,端端正正的。
大鱼书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
“洗好了?”楚辞头也没回。
“洗好了。”
“水热不热?”
“凑合,比家里差远了。”
“出门在外就这条件。”
陈江海把中山装搭在椅背上,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帘拉了拉。
东风路上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线,照在地板上。
外面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过,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
“小宝睡了?”
“刚躺下,还没睡着。”
小宝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没睡着。”
“那就闭眼。”楚辞说。
“我闭了。”
“闭了怎么还说话。”
“闭眼不代表不能说话。”
楚辞把梳子放在柜子上,转头看了小宝一眼。
“你再说一句试试。”
小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眼睛露在外面,滴溜溜转了一圈,看着他娘,不出声了。
陈江海坐到大床另一边,把毛巾挂在床头的铁架子上。
“明天什么安排?”楚辞问。
“上午去水产市场看看。”
“水产市场?”
“省城的水产市场比县城的大十倍,我想去看看行情,顺便问问价。”
楚辞把头发拢到一侧,开始重新编辫子。
“你是去看行情还是去找那个老朝奉?”
陈江海笑了一声。
“都有。”
“我晓得。”楚辞的手指在头发里穿梭,辫子编得快,三股交叉,顺着往下编。
“你跟那个人打交道我不放心。”
“他做的是正经生意。”
“黑市的正经生意?”
“黑市也有讲规矩的人,老朝奉就是。”
楚辞不说话了,把辫尾用红橡皮筋扎好,甩到背后。
“你不带我去?”
“带你去。”
“带小宝吗?”
“带。”
“小宝去水产市场干什么?”
“看鱼。”
楚辞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天天看鱼,在家看鱼,在码头看鱼,到省城还看鱼。”
“省城的鱼跟南湾村的不一样。”
“鱼还能不一样?”
“品种不一样,个头不一样,摆摊的方式也不一样。”
楚辞想了想,没再反驳。
小宝在小床上又翻了个身。
“我要去动物园。”
“明天上午先去水产市场,下午去动物园。”陈江海开口。
“真的?”
“说话算话。”
小宝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眼睛亮了。
“那我能带彩色铅笔去吗?”
“带。”
“我要画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