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营地里炸开了。
不需要任何人动员,所有人都在议论那块白色的毡子和那只穿着马甲的羊。
恐惧和敌意还在,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正在暗中蔓延——好奇,以及隐隐约约的期待。
林玄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泰拉,挑四十个手脚利索的人出来,分成八组。”
“做什么?”
“学剪羊毛。”
泰拉嘴角抽了一下:“特勤大人,我们是战士……”
“战士也得吃饭。”
林玄打断他,“你想打仗,得先有粮草辎重。粮草从哪来?拿羊毛去换。去不去?”
“去!”泰拉转身跑了。
阿莎雅凑过来:“你真打算让全营都去剪羊毛?”
“不止剪毛。”
林玄蹲下身,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几道线,“洗毛、捶毛、制毡、裁剪、缝合,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人手。四千人闲着就会生事,让他们忙起来,比杀十个哈丹都管用。”
“可就算做出毡子来,卖给谁?”
“你觉得靖北城的将士们,冬天冷不冷?”
阿莎雅眨了眨眼。
“你觉得北境那些小部落的牧民,想不想要一件轻便保暖的毡衣?”
“你觉得南方那些穿丝绸的贵人老爷们,见了这种东西,会不会掏银子?”
阿莎雅愣住了。
她隐约意识到林玄在说什么,但又觉得那个想法太大、太远、远得不着边际。
“你的意思是……把羊毛做成这种毡子,然后拿去卖?”
“不止是毡子。”
林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毡子只是最粗糙的第一步。等工具备齐了,我要做的是毛线、毛布、毛毯。草原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到了南方,能换回最值钱的粮食。”
“那得多大的量才行?”
“所以我说了——整个草原都是我的牧场。”
阿莎雅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泰拉很快带着四十个人回来了。
这四十个人里有青湖部的老牧民、铁狼卫的年轻士兵和灰狼部的降兵,按照混编的原则搭配。他们站在一起,彼此看对方的眼神都带着别扭和警惕。
“看好了,只教一遍。”
林玄拎起一只羊,按倒,开剪。
“第一步,从颈下开始,顺着毛生长的方向剪,不要逆着来。逆着来会伤皮,伤了皮的羊容易感染。”
“第二步,背部的毛最厚最好,单独收。腹部和四肢的短毛质量差些,分开放。”
“第三步,剪完之后,用粗盐水抹一遍剪口。消毒。”
他剪得极快,众人看得眼花缭乱。
“听懂了没有?”
“听……听懂了。”
“那就去干。每组五只羊,剪完了来找我验收。剪伤了羊皮的,扣今天的口粮。”
四十个人一哄而散,鸡飞狗跳地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冬季剪羊毛”作业。
乌日图抱着一摞登记册走过来:“特勤大人,物资清点完了。”
“说数。”
“帐篷一百四十七顶,够用但很挤。粮食——干肉条和奶干加起来,够全营吃六天。粗盐三百斤。箭矢四千余支。铁器若干,大部分是刀和矛头。马匹七百二十匹。牛三百头出头。羊……还在数,目前赶回来的超过四千只。”
“六天的粮食。”林玄重复了一遍。
“对。”乌日图的脸色很难看,“六天之后……”
“六天之后有新粮到。”
“什么?从哪来?”
“靖北城。”
乌日图张大了嘴巴:“秦参将答应给你粮食了?”
“一万石。”
“一万石?!”乌日图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他疯了?还是你疯了?北境自己都吃不饱——”
“闭嘴。”
林玄瞥了他一眼,“这是我和他的交易,不需要你操心。你只管把物资看好,谁敢私藏、偷拿,不管是哪个部的人,一律按军法处置。”
“是。”乌日图缩了缩脖子。
林玄转身走向洗毛的作业区。
十几口大锅已经全部架上了火,第一批剪下来的羊毛正在锅里翻滚。
他亲自盯着,指挥士兵控制水温、添加皂块和粗盐的比例、掌握搅动的力度和时间。
林玄将自己临时制作出的全部皂块,全部拿了出来。
“水不能太烫,手伸进去烫但能忍住,就是合适的温度。太烫了毛会缩成一团,废了。”
“皂块掰碎再扔进去,别整块往里丢,化不开。”
“搅的时候顺着一个方向,别来回搅,毛会缠死。”
他教得耐心,但要求极其严苛。
有个年轻的灰狼部降兵手忙脚乱地把一锅羊毛搅成了死疙瘩,林玄一脚把他踹到了一边。
“废了一锅毛,扣三天口粮。下一个,上来。”
那个降兵爬起来,脸上又痛又委屈,但不敢吭声。
阿莎雅在旁边看了一上午,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教我。”
林玄看了她一眼:“你是公主。”
“公主也得穿衣服。”阿莎雅卷起袖子,“与其在旁边看着,不如学点有用的。”
林玄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递了一根搅棍给她。
阿莎雅接过搅棍,学着林玄的样子开始搅动锅里的羊毛。
热水和皂液的蒸汽熏得她眼泪直流,那股刺鼻的臭味让她几次差点吐出来。
但她咬着牙没有退开。
林玄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力道小一点。你搅的是羊毛,不是搅敌人的脑袋。”
阿莎雅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到下午的时候,第一批大规模制作的羊毛毡成品出炉了。
效果参差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