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时辰。
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
靖北城的雪下得越发紧了,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砸在青瓦上。府衙外,虎威军的将士们披着蓑衣,三人一班,轮流在火堆旁取暖。
而府衙内,气氛已经压抑到了随时可能爆炸的临界点。
断水,断粮。
周廉当初为了把靖北城的油水榨干,连府衙粮库里的陈米都偷偷发卖给了城外的黑市商人,换成了沉甸甸的金条。他总觉得,自己堂堂监察御史,难道还能饿着肚子不成?
可现在,报应来了。
后厨里除了几根发霉的萝卜,连一粒米都找不出来。水井也因为年久失修,加上天气严寒,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砸开后打上来的全是浑浊的泥水。
饥饿和寒冷,像两把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割着府衙内所有人的神经。
更要命的,是外面飘进来的香味。
“滋啦——”
那是肥美的羊油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的声音。孜然的辛香混合着羊肉特有的焦香,被北风裹挟着,无孔不入地钻进府衙的高墙。
林玄不仅让人烤了羊,甚至还从悦来客栈搬来了十几坛烈酒。酒封一拍,醇厚的酒香顺风飘散。外面的士兵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划拳行令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快活。
这简直是物理与魔法的双重折磨。
府衙前院,几十名黑衣亲卫缩在廊檐下,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肚子里的馋虫被外面的香味勾得翻江倒海,咕噜噜的叫声响成一片。
“头儿,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年轻的亲卫咽了口唾沫,眼眶通红地看着亲兵头领,“再这么耗下去,就算不被外面的兵砍死,咱们也得活活饿死、冻死在这儿。”
亲兵头领咬着牙,没有说话。他透过窗户缝隙,死死盯着后堂的方向,眼神中逐渐浮现出一种野兽般的凶光。
这帮亲卫跟着周廉从州府一路来到靖北城,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跟着这位钦差大人吃香的喝辣的,捞足了油水好回老家置办几亩良田吗?
谁曾想,钱没捞着多少,现在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外面虎威军的喊话声,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准时响起:“城里的兄弟听着!秦将军有令,只诛首恶,余者不问!若是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这声音就像是催命的梵音,不断瓦解着他们本就脆弱的忠诚。
“咣当!”
后堂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
周廉披头散发,双眼布满血丝,像个输光了全部身家的赌徒,在屋子里疯狂打砸。名贵的花瓶、字画、茶具,碎了一地。
“废物!都是一群饭桶!”他指着几个战战兢兢伺候的下人破口大骂,“平时养着你们,吃本官的喝本官的,现在大难临头,连口热饭都弄不出来!本官要你们何用!”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刚走进来的亲兵头领,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带上你的人,给本官杀出去!只要冲出城,去州府调兵,本官赏你黄金百两!不,五百两!”
亲兵头领任由他揪着,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陷入癫狂的狗官。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外面是三千全副武装的虎威军精锐。你让我们这几十号人,拿着腰刀去冲军阵?这不是突围,这是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