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
节度城的城门轰然洞开。
五千虎威军,清一色的黑铁重甲,连战马都披着厚重的皮甲,只露出一双双喷着白气的鼻孔。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百姓欢送。
街道两旁,百姓们默默地看着这支队伍。
眼神里有麻木,有同情,也有那一丝丝被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希冀。
都知道,这五千人,是去填那个三十万蛮族铁骑。
都知道,这是去送死。
但终归难免。
还是有点希望。
城头之上。
狂风猎猎,吹得旌旗疯狂拍打着旗杆,啪啪作响。
秦勇一身暗红色的明光铠,站在垛口边。
刚刚突破宗师境的气息还未完全稳固,周身隐隐缭绕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煞之气,将飘落的雪花在半空中就蒸发成虚无。
他像是一尊铁塔,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座节度城。
也许,这是最后一眼了。
“林老弟。”
秦勇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依旧粗犷有力:
“俺这一走,北境说不定,就没机会再回来了。”
林玄并肩站在他身侧,双手负后,青衫在风中鼓荡。
“放心去。”
林玄的声音平淡:“十天。多一天不用你守,少一天……我亲自去给你收尸。”
“哈哈哈哈!好!”
秦勇大笑,笑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收尸好啊!马革裹尸,本来就是咱们当兵的命!”
笑声渐歇。
秦勇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刀疤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城砖。
“林老弟,你说……”
秦勇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语气变得有些迷茫:
“俺们这些人,拼了命地守这江山,守这朝廷……可那坐在龙椅上的人,真把俺们当人看吗?”
“十年征战血满襟,白骨如山忘姓名。”
“谁知庙堂三尺剑,不斩敌酋斩忠魂。”
秦勇念得很慢,声音干涩。
这是一首打油诗。
平仄不通,辞藻也不华丽。
但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悲凉与愤懑。
这是边军的绝望。
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林玄侧过头,看着这个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虚名,甘愿透支生命去赴死的汉子。
紫金竖瞳中,那一抹冷漠悄然消融。
这世道确实烂透了。
但正因为烂透了,这些还在坚持的傻子,才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珍贵。
“秦大哥。”
林玄突然换了个称呼。
他上前一步,迎着凛冽的北风,目光如刀,直刺苍穹。
“朝廷不把你们当人,那是朝廷瞎了眼。”
“但这北境的土,这城里的百姓,记得你们。”
林玄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城头轰然炸响: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这一句出,如惊雷滚滚。
原本低沉压抑的气氛,瞬间被这一股磅礴大气的意境撕裂!
秦勇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玄。
林玄没有停。
他看着城下那蜿蜒如黑龙般的出征队伍,看着那些年轻却视死如归的面孔,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轰——!
短短十四个字。
却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秦勇胸腔里那团即将熄灭的热血!
黄沙百战!
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是何等的豪迈?这是何等的决绝?
去他娘的朝廷!
去他娘的皇帝!
老子打仗,是为了这脚下的土,是为了这身后的家,是为了男儿那一腔不灭的热血!
“好!好!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
秦勇双目赤红,浑身颤抖。
体内的宗师气血在这一刻疯狂激荡,原本还有些虚浮的境界,竟然在这股战意的冲刷下,瞬间凝实!
“林玄!”
秦勇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体温的信笺,重重拍在林玄手中。
“这是给俺家那婆娘的!”
“俺那儿子秦德炎,性子跳,武功天赋也差,不像俺!”
“你回黑山县后,把这信给他娘!”
“告诉那小子,老老实实做人!”
“若是……若是俺这靖北城没守住,若是俺死了……”
秦勇死死抓着林玄的肩膀:“别让他来报仇!别让他参军!”
“让他带着他娘,去京城!去找苏青儿!”
“哪怕是去京城当个卖艺的,当个缩头乌龟,也给俺老秦家留个后!”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卑微。
他在外面是杀人不眨眼的修罗,但在儿子面前,他只想做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林玄看着手中那封沉甸甸的家书。
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
林玄将信笺收入怀中,贴身放好:“话,我一定带到。人,我一定护住。”
“好兄弟!”
秦勇眼眶微红,重重一拳锤在林玄胸口。
随后。
他猛地转身,再无一丝留恋。
“儿郎们!!”
秦勇仰天长啸,声浪滚滚,压过了风雪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