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命?”
楚云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桌面上那张刚写好的处方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尽信书不如无书。古人那是说散剂,直接把药磨成粉吞下去,细辛确实有毒,三克就是鬼门关。但这要是入汤剂,高温煎煮半小时以上,黄樟醚早就挥发了大半,九克又何妨?”
李沛张了张嘴,还在消化这个知识点,楚云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行医之人,要在战战兢兢中杀伐果断!附子也有大毒,常法也不过十克,可若是遇到亡阳危症,病人眼看就要阴阳离决,你难道还守着死规矩?那时候,一百克,甚至两百克都敢用!为何?因为病重药轻,犹如杯水车薪,非大剂猛攻不能回阳救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把李沛震住了,就连缩在墙角的朱泽平也不由得心头一颤。
好狂的口气!
但……好硬的道理!
楚云没理会徒弟的呆滞,将处方递给刘荣飞。
“去,陪大娘去抓药。跟药房交代一声,这是急诊方,加急代煎。煎好了别让大娘带走,就在医院里,看着她趁热喝下去。”
刘荣飞接过处方,目光扫过后,愣了一下。
“师父,就这一剂?通常不都是三副或者七副起开吗?”
只开一顿的药,这在门诊太少见了。
楚云对着刘荣飞勾了勾手指。
刘荣飞连忙俯身把耳朵凑了过去。
“你带大娘去的时候,旁敲侧击问问,看她住得远不远。要是不远,就让她每天这个点儿过来复诊。”
刘荣飞虽然不明就里,但看着楚云那深邃的眼神,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搀扶起那位还在微微喘息的老太太。
“大娘,慢点,我带您去拿药。”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李沛还在琢磨刚才的话,楚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透着些许语重心长。
“用药如用兵,要胆大,更要心细。细辛毕竟有毒,又是九克的大剂量,虽然理论上可行,但大娘年纪大了,脏腑功能衰退,必须得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她喝完,观察半小时没事了才能放人。”
李沛恍然大悟,看向楚云的目光里满是崇拜。
“师父,那您让他问住址是……”
“大娘穿的鞋是老布鞋,鞋底磨损严重,还沾着新泥,身上有股淡淡的油烟味。她刚才说家里没人陪,又极力要求省钱,大概率是不舍得打车,甚至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是一路走过来的。”
楚云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附近都是老破小,若是她真住得近,每天来一趟,我也能随时调整方子。这种陈年寒饮,病情瞬息万变,守方未必是好事。”
诊室里一片寂静。
一直被当做空气的朱泽平,此刻心里却五味杂陈。
既有震惊,又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
这哪里是个小地方来的赤脚医生?
这分明就是个浸淫临床几十年的老国手才有的判断力!
那种老年病人,别的医生躲都来不及,稍微用药重一点就怕出医疗事故。
朱泽平自问,若是换了自己,绝对只敢开点平喘止咳的中成药把人打发了,绝不敢用九克细辛去拼那个疗效。
可楚云不仅敢用,还把所有的后路和安全措施都想到了极致。
刚才那一问一答,看似在教徒弟,实则把病机、药理、人情世故全部揉碎了摆在台面上。
这人……深不可测。
朱泽平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想解释误会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楚云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