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溪县城,客栈。
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灰青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
天气闷得厉害,连清晨的风都是黏的。
白未晞把灯盏再次挂到脖子上,青玉的盏壁在晨光里透出一层温温润润的绿。
推门出去,下了楼梯。客栈的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流了一袖子。
白未晞将银子放到了桌上。
彪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白未晞翻身而上。
素衣在灯盏里,隔着那层青玉片子,看着外面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去。
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卖菜的挑着担子,扁担是毛竹削的,压得弯弯的,两头挂着竹篾编的筐,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菜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天太闷了,露水还没干,菜已经失了精神。
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独轮车,车轮是整块樟木锯出来的,碾过土石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彪子出了城,没有走官道,拐上了一条小路。
小路是山间的土路,窄得只容一人一骑通过,路面是踩实的红土,被前些日子的雨水冲出了一道一道的小沟,沟里嵌着碎石子。
两旁的杂草几乎把路淹没了,野蒿长得比人还高,叶片上挂着露珠,彪子走过去的时侯,露珠便簌簌地落下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越来越偏,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山势不陡,是那种缓缓起伏的坡。山上长记了树。
素衣在灯盏里往外看。外面的景色和九阜山不一样。
九阜山的树是松树和柏树居多,整整齐齐的。这里的树乱七八糟的,野得不成样子。
彪子在山间一处荒废的宅院前停下来。
院墙是黄泥夯的,塌了半边,夯土里掺的碎石子露了出来。塌下来的土堆上长记了。
门楼也是夯土的,上面还挂着一块木匾,漆皮剥落得干干净净,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出一个“宅”字的轮廓。
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门板是杉木的,被虫蛀了许多小洞。
一把铁锁挂在门环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锁孔里塞记了泥,铁锈顺着门板淌下来,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素衣出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荒宅。”白未晞说。
她下了彪子,往荒宅里走。她从塌了的那半边院墙跨了进去,夯土的碎块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惊起墙根的一只四脚蛇,飞快地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院子里荒草丛生,把铺地的石板都拱裂了。
石板是青石的,原本凿得平平整整,如今被草根撑开了一道一道的缝,缝里长出绿茸茸的苔藓。
正屋的门窗都烂了,门板倒了一扇,斜靠在门框上,另一扇还挂着,门轴已经朽了,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晃。
窗棂上挂着几缕破破烂烂的窗纸,只剩下几条。
门洞黑沉沉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一股霉烂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素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门,心里头有些发毛。
她虽是鬼,可她也会发毛。
白未晞没有进正屋,而是从旁边的一条夹道绕了过去。
后院更荒。
院墙塌了一大片,豁口像一张咧开的嘴,外面就是一片坟地。
坟地在一片斜坡上,坡面朝南,正对着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