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
绯瑶立刻炸毛,本大仙比你太爷爷年岁还高!
白未晞看着手中把玩闻澈那枚小木签的孩子,又抬眼看了看殿内负手而立、目光再次飘向远山的乘雾,深黑的眼眸里映着透过窗棂的、薄薄的午后天光。
用饭时,小闻澈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响起。
师父!
乘雾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哎地应了一声,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师兄!
闻澈又转向檐归。
檐归笑着应:哎,小师妹。
……
师徒名分已定,九阜观的日常里便添了一项固定内容——课业。
乘雾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教起。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乘雾搬了张小木桌放在院中,桌上摊开一本《千字文》,又备了块表面用细沙铺平的薄木板,几根光滑的细木签。
檐归早已端坐在小凳上,腰背挺直,神情专注。闻澈则被他安置在身旁一个垫高了些的蒲团上,面前也放着块小木板。
咱们不急,
乘雾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道理藏在字里,世事也写在字间。识字,便是识理、识世的开始。
他先指了指《千字文》上的第一个字,今天先认三个。‘天’、‘地’、‘人’。
他用木签在沙板上写下大大的天字,笔画清晰。檐归,看好了,这便是‘天’。苍穹在上,覆育万物,无边无际。
檐归眼睛一眨不眨,仔细看着师父的笔顺,然后自已拿起木签,在旁边一遍遍模仿。
乘雾又写了地和人,一一讲解。
轮到闻澈时,方法便不同了。乘雾将她的小手轻轻按在沙板上写好的天字凹痕里,握着她的手指,沿着笔画走向缓缓移动。
澈儿,感觉这纹路了吗这就是‘天’字的模样,记在指尖,记在心里。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
闻澈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她看不见墨色浓淡,却能清晰感知沙痕的深浅、转折的力道。
她的小手跟着乘雾的引导移动了几遍,然后自已摸索着重描那些凹痕。
闻澈学得很慢,但异常专注。檐归写完自已的,便会凑过来,小声地在她耳边重复师父的话,或者用木签在旁边的空沙板上再写一遍,让她对比触摸。
白未晞有时会坐在不远处的廊下,看向院中的教学场景。
绯瑶则多半是团在桌上或窗台,晒着太阳打盹,耳朵却朝着那边,偶尔听到乘雾某个略显夸张的形容,比如把人字说成像一个人岔开腿站着顶天立地,会忍不住撇撇嘴。
出乎乘雾意料的是,闻澈年纪虽小,又目不能视,记忆力却好得出奇。
第二天考较时,檐归能准确认出并写出三个字,已是聪慧。而闻澈,当乘雾再次将她的手放在沙板上,写下其中一个字时,她的小手指犹豫着摸索片刻,竟然能不太确定地小声说:是……是‘地’吗
她靠的不是视觉回忆,而是对昨日那短暂触感轨迹近乎复刻般的肌肉记忆和空间想象。虽然速度远不及檐归,但这种通过触觉构建文字形象的能力,让乘雾暗自惊讶。
记的很好,小五。
乘雾大大的夸赞着,揉了揉闻澈的头发。
闻澈得了夸奖,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教学日复一日,缓慢推进。从天地人到日月星,再到九阜观这三个对他们而意义非凡的字。
乘雾教得杂,有时兴起,也会指着院中的竹子、石头、水池,告诉他们这些事物的字怎么写,甚至扯几句《道德经》或《庄子》里浅显的句子,也不强求他们立刻理解,只说先记着,日后或许能懂。
檐归学得扎实,一字一句都抄在乘雾给的旧纸册上,不懂就问。
闻澈的沙板上渐渐积累了许多字的触感印记。她无法看书,却开始通过檐归的朗读和描述,边听边记。
檐归读书给她听时,格外耐心,遇到她可能触摸过的字,还会特意停下来,在她手心写画一下。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淌着,叶子又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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