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回想着药铺老板的话,举家搬走与魂魄感知的死亡滞留截然相反。那车马很多的景象,究竟是搬迁的从容,还是某种精心掩饰下的仓惶青砖瓦房依旧在,住进了不相干的人,仿佛高家从未存在过,这本身就显得异常。
她依向城南行去。寿春城地势北高南低,靠近淮水,南城一带空气更为湿润,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缝隙间,苔藓生长得尤为肥厚。
找到那株标志性的、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虬枝伸展,遮住了半条狭窄的巷弄。槐树下,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重皱纹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眯着眼睛,就着从枝叶间漏下的天光,慢条斯理地修补着一只鱼篓。他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动作却异常稳定灵活,细密的竹篾在他手中服服帖帖。
白未晞走到近前,停下脚步。老人并未抬头,直到将手中那根篾条妥帖地编完,才缓缓抬起眼皮。他的眼神不如药铺老板活络,却像这淮水深潭,沉淀着数十年的泥沙与往事,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浑浊与洞察。
老人家,白未晞的声音在幽静的巷子里显得清晰,请教,城西高家旧事。
老人放下鱼篓,混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秋风吹过干枯的芦苇:高家……可是有些年头,没人来问喽……
槐树的阴影落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他沉默地审视着白未晞,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年轻平静的表象,掂量其下隐藏的分量。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零落的鸡鸣,更显得此间幽静。
女娃娃,老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磨着岁月的砂石,看你年纪,不过二八韶华,怎的会问起这快一甲子的旧事那高家烟消云散时,你爹娘怕都还未出生。
白未晞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澄澈,不见丝毫波澜,只简练地答道: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陈老丈混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化为了然,他不再深究,仿佛活到这般年纪,早已明白世间多有非常之事、非常之人。他缓缓将修补好的鱼篓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望向巷口仿佛能望见几十年前的时光。
那时节……老夫也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他语调沉缓,每一个字都带着旧尘埃的气味,高家,在咱们这寿春县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太爷爷那辈就是积善之家,到了老太爷高太德手上,更是修桥铺路,开仓赈灾,活人无数。城外官道,城内义学,都有他家的功德碑。提起高老太爷,这淮水两岸,谁不赞一声‘高善人’。
他话锋微转,带着些微的唏嘘:只是啊,这高家子孙……唉,说来也是运数。老太爷仁义有魄力,有手腕。但奈何子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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