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他还当真没有做错一步。”书斋东家想了想,又道,“甚至聪明……却没有到那天赋异禀的地步!一次刺杀漏了馅的那如同寻常人一般的反应也是对的。”
“因为他本就是个寻常人,当然算得上聪明的寻常人,可于真正高明的猎手看来,他这种聪明的寻常人也只是寻常人而已。”算命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甚至,他若当真天赋异禀……不定有生路的。”
“因为一个聪明的寻常人同一个天赋异禀却伪装成寻常人的聪明人在那比他多食了几十年饭的天纵奇才眼里是很难瞒过去的。”算命先生说道,“再天赋异禀的天纵奇才也都有年幼尚且不知收敛锋芒之时。”
现成的例子摆在这里——那个才离开书斋的大理寺少卿。其年幼时便展现出了自己的锋芒,而后待长大知事些,知晓要收敛锋芒时,那曾经展露过的锋芒已经在那里摆着了。事实摆在那里,自能让同等级别的对手只看一眼,就从那蛛丝马迹中品出对方的真正份量。
“这般看来,就如今的形势之下,这放羊汉竟似……竟似……”书斋东家比划了一下,一瞬间有种难以明之感,“竟是完全契合在了这个局中,他再聪明些就要糟糕了,会被那博弈之人抽出手来除掉他;而他若是笨些,未必看得懂也听得懂这些事。简直是……”
“巧夺天工,神来一子。”算命先生说道,“老天爷给放羊汉的,从那大局出发来看,方方面面都已是最好的了。简直就似是全然为了今日之局而生的一般。”
他说着,垂眸看向书斋东家面前摊开的话本,话本翻到那‘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上停了下来:“看着只是寻常人,尤其身边还有个真正聪明的朋友在。可若是从整局棋的角度来看,他的朋友其实也是为了他而存在的。让他需要做寻常人时是个寻常人,而真正面对麻烦时,又有人会替他出手渡过难关。”他说道,“真是天怜之啊!”
当然,这种天怜之之感要在看到全局之后才能隐隐感受到这放羊汉被‘天怜’之感,若是看不到全局,感慨到的也只有“同父同母不同命”的怜悯罢了。
“圣人说的没错!”书斋东家喃喃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他喃喃着看向窗边坐着的面色苍白的老友,“因为这世道总不是想当然的存在着的,他又身处这等夺天下的大局之中。这等局中之人的眼多数都是极其犀利的。他要真聪明到那等地步,成威胁了,哪里瞒得过去?”
算命先生点头:“所以听得懂,老实,乖觉,肯听话,一个聪明的寻常人已是他在这夹缝博弈中能长久存活下去,一直活到完全接受命运馈赠的极限了。何为天怜之?以大局为底,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好到再多一些就无法留在局中了,这就是真正的天怜之了。”
“看着什么都没有,可怜兮兮的,那群兵马虽留着他,可对他也不会如对真正的陛下那般供着听话的,可听你这般一说,才发现他有的实在太多了。”书斋东家说道,“且这有太多还不似陛下一般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拥有’,而是藏起来的,悄悄的,不会招人嫉恨,只会让人叹‘可怜’‘可惜’的那等‘拥有’。”
“财不外漏,夹缝而生,静等时机这三件事要同时做到,很多人都要摸爬滚打不知多少年才能慢慢学会。可他这个……或许一时半刻自己都看不明白,却被种种机缘巧合逼迫着‘不得不’这般做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当然,他还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虽然不懂,却也照做了。”
“留在这等棋局上的人,陛下那等胡来的就不提了,看看那捕杀赵孟卓之人的手段,哪个不是精心布局的?”算命先生唏嘘道,“只有他……被‘裹挟’着这么做了,所以我说他是‘神来一子’,简直似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同那等手段远高于自己之人对弈着,一直留在了棋局之上。”
“其实如我这般的人依旧是摸不到看不到那所谓的鬼神的存在的,可我眼里所见,已看到此人的大运了。”算命先生说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你可感受到这放羊汉身上的‘天地皆同力’了?”
书斋东家点头,看向一贯在人前总以‘马后炮’自居的算命先生,自己这些年所见的那些世人常见的‘时来天地皆同力’也都是事后回看,那些年,那被大运裹挟的‘英雄’做事是何等的顺风顺水,由此得出了这么个‘时来天地皆同力’的结论。
可这一回,却是面前这位面色苍白的老友难得的‘事前’指出了一个人身上即将开始的‘大运’,指出了即将开始的‘天地皆同力’。
“这放羊汉当时也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谁会知晓他长大后会是那听话乖觉的,还是叛逆的?没人知道。”算命先生说着,突地猛烈‘咳’了起来,看着老友突然间的剧烈咳嗽,以及帕子上的溅上的点点‘红梅’,书斋东家惊骇不已,看这老友那苍白到几近到透明的脸色,他一边手忙脚乱的帮老友拿药顺背,一边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你这幅模样……简直似极了话本里那透漏天机,遭到反噬的厉害神棍了。”
“是吗?”算命先生听到这里,笑了,一边熟练的接过药丸吞了下去,一边说道,“你知晓的,我这是老毛病了。”
“殚精竭虑的计算与布局怎会不耗费心神?传说中的诸葛武侯食少事多,亦是如此。”书斋东家唏嘘道,“看到你等人,我算是知晓为何天妒英才了!这有没有天妒的……我不知道,毕竟看不到也摸不着。可英才……在多数人眼里都是那仰仗依靠的存在,所以总是一个人的肩头扛着太多的事,那旁人做不了的事都推给他了,如此……岂会不累?”
“如你所说,这世道是务实的。英才也是人,一个人耗尽心血,总是难以长久的。”书斋东家摇头唏嘘不已,看着老友,叹道,“也不知几时能看到你彻底放下。”
“我也希望快些!”算命先生叹了口气,说道,“老天爷仿佛也看到了我所求,‘喂’了我一些希望,叫我看到了这放羊汉的存在。可也仅仅如此而已,这世道既有‘时来天地皆同力’的大运之势,同时也是务实的,有些事的推进总不会以我想要的速度快速推进的。”
若是让他来想,那自恨不得下一刻便一切尘埃落定。可……事并不会遂人愿,因为这世道是务实的,自有它自己前行的有序步伐。
“看明白了这些之后,你会将这幅画供起来。”算命先生拿过话本,看向那上头的‘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说道,“人学着同这画里的‘驱羊人’做朋友总是没错的。”
“因为这世道是务实的,有它自己前行的步伐,所以,你若是想看到尘埃落定,最好活久一些,好好护着自己这具身子骨。”算命先生看向书斋东家,说道,“那养生茶汤莫要断了,好好珍惜顾惜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书斋东家点头“嗯”了一声,见算命先生垂眸,笑了笑,抬头看向窗外那位大理寺少卿离去的方向。说了那么久的话,那位曾经的少年神童探花郎早已走远了。
“都说红颜薄命的,那个王小娘子同温小娘子那幅模样称一声‘红颜’不过分吧!”算命先生笑着瞥了眼书斋东家,“这两个红颜倒不似什么薄命相。”
想起那两个身上总是能看出几分‘勃勃生机’的女孩子,书斋东家想了想,道:“都不似那等会委屈自己的人。”当然,他说的不委屈自己不是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的养着自己,而是不委屈自己的情绪。